艺术开卷|一词二义:酒之尊与人之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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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古时代,酒器在等级礼制中占有特殊地位。爵、尊这样的酒器之名,遂变成人的等级地位用词。“爵”是最重要的品位之名,“尊”是最基本的身份地位之词。酒爵(与酒尊)等级用于维系人之尊卑。
《酒之爵与人之爵:东周礼书所见酒器等级礼制初探》近期在三联书店出版。经精细考辨,作者梳理了“爵”之概念变迁,揭示出“五爵”是一套“容量化器名”,遂将五等之差与“以小为贵”等典礼用爵的等级架构公诸于众,一种史上绝无仅有的“容量化”等级酒器礼制得见天日。
澎湃新闻特选刊《一词二义:酒之尊与人之尊》章节。
一“道在器中”:饮酒礼器的等级功能
“尊”字一词二义:“尊”是盛酒器的通称,字形是手持酒尊之象;“尊”又是最古老的身份用语,在“尊卑”这类词组中与“卑”构成两极。还有一个“爵”字与之类似,也是一词二义:“爵”是饮酒器的通称,字形是手持酒爵之形;又是最古老的位阶用语,用为封爵之“爵”。“尊”“爵”恰好都是酒器之称,又是历史上两个最重要的等级身份之辞。这透露了什么历史信息呢?
商代的酒器,在青铜礼器中可以占到2/3甚至3/4,首屈一指。在商周时代,尊、爵二者在标识身份、展示地位上发挥过特殊作用,成为权力财富的物化标识,这在汉语史上,就造成了上述的一词二义。而在制度史上,这又提示人们,在原生性社会,或者说在“前行政化时代”,成熟的爵秩品阶尚没有发展出来,这时候区分地位,在更大程度上借助于“物化”与“可视”手段,一些特定物品,由此发展为“原生等级标识”。至于哪些东西会成为“原生等级标识”,则跟社会特点与文化特点相关。
低等动物的“身份”区分,往往体现于职能分工,如工蚁、兵蚁、雄蚁与蚁后之分工,工蜂、雄蜂与蜂王之分工。高级动物如猴群,其“身份”形态就接近人类,呈现出尊卑高下之别了。当然进入现代后,社会又有了两种类型,一类职能分工的分量较重,一类地位高下的分量较重。传统社会则都是地位高下占主导,自初就刻意利用各种物化可视的方式,来强化尊卑高下了。菲律宾棉兰老岛的巴戈博人,其一生的渴望就是通过杀人获得特殊装饰:第二次杀人后可使用朱古力色的领带,第四次杀人后可穿着血红色裤子,达到六次,便可穿着全套血红色衣服,带一个红色袋子了。非洲南罗得西亚的恩德贝勒酋长国,国民分三等,第一等赞西人可以戴鸵鸟羽毛的头饰,赞西人和第二等恩拉人可以穿猿猴和山猫皮与尾巴制成的短裙,第三等洛兹维人则全都不能。英国盎格鲁—撒克逊时代的爵爷们,用帽子上的貂皮、金环、金叶片、银环与银球的数量,来区分爵级。
侯外庐有一个独到看法,他说尊、彝、鼎、爵这样的礼器,本身就是制度,“道在器中”:“‘礼’是一种特别的政权形式,即所谓‘礼不下庶人’,‘礼所以别贵贱’,‘礼者别贵贱、序尊卑者也’。这一种制度,藏在尊爵彝器的神物之中,这种宗庙社稷的重器代替了古代法律,形成了统治者利用阶级分化而实行专政的制度。这种权利义务专及于一个阶级的形式,完全是为了周代氏族贵族而设的一套机械。礼器的名称的总概念叫做尊、彝、鼎、爵,所谓‘唯名与器不可假人’就指贵族的专政。……其实‘器’表示古代的专政制度,‘道’表示统治者的权力思想。‘道’‘器’一源,‘道’更在‘器’中。”
“礼”是一种特别的政权形式,贵贱尊卑之道体现在礼器之中,这个论述,对“周礼”之特点,是一个很好的揭示。中国制度的发展,经历了一条由“俗”而“礼”、由“礼”而“法”的路线。原始风习是“混沌未分”的。“法”的核心则是一整套“纯粹的”、专门化了的法律条文。居于“俗”“法”二者之间的“礼”,仍保留了“俗”的特点,在相当程度上,仍是风习、道德、礼仪、宗教、政制、法律的混融物。“礼”中含有道德、正义,但它不同于“抽象”的思想体系;“礼”中含有制度,但它也不同于“抽象”的正式法规。“形而下者谓之器”,“礼”有形有象,它在更大程度上,要通过礼物、礼器、礼数及礼仪行为,来发挥功能。作为礼器的尊、彝、鼎、爵,寄托了权力思想,对应着等级地位,相当于具象的制度。“尊”又指身份,“彝”又指法律,“鼎”又指政权,“爵”又指位阶,权力思想和等级制度,蕴含于那些青铜礼器的物理形态和使用方式之中,即蕴含于物化、可视的方式之中。
“尊”是青铜礼器之通称,也是青铜盛酒器之通称,又用以指示身份、表达崇敬,“尊敬”“尊崇”“尊贵”“尊礼”“尊仰”以及“定一尊”等等用语,至今仍在常用语汇之列。当古人环顾各种事物,涉身各种场合时,不是别的什么器具,而是青铜礼器,尤其是青铜酒尊,在其心中唤起了最强烈的尊贵之感。这是怎么唤起的呢?或者说,如何利用酒尊来制造尊贵之感呢?试述如下。
二崇高富丽与以小为贵
《说文解字》:“尊,酒器也。从酋,廾以奉之”,“以待宾客祭祀之礼”。大小篆的尊字像双手捧酋,酋从酉。苏秉琦认为,“酉”字源于原始时代的尖底瓶,原是一种盛酒礼器。朱凤瀚则把“酉”字追溯到了商代的大口折肩尊。王国维称“尊、彝皆礼器之总名也”。又马衡:“礼器之总名,古人概曰尊彝。有合称尊彝者,有单称尊或彝者”,“《礼经》称盛酒之器皆曰尊,犹之饮酒之器皆曰爵也”。综合相关论述,“尊”,第一是礼器之总名,第二是盛酒器之通称。本文随后对“尊”的叙述,将兼指青铜礼器、青铜盛酒器。
“尊”字有崇高之义,文献可征。如《易传·系辞上》:“天尊地卑”;如《韩非子·外储说左上》:“屋太尊……此宜卑。”“尊”字的这类用法,都是就视觉高度而言的。正如“崇”字的字形像山峰之高,“高”字的字形像台观之高一样,尊字的崇高之义,与酒尊的高耸外形不会没有关系。三代时的堂室布置很简洁空旷,尚没有后世的那些桌椅橱柜,主要的家具只是席与几,主宾又是席地而坐的,这样一来,高耸的青铜重器就更为醒目了。典礼上的酒尊往往成对使用,墓葬中也屡有对壶出土。张懋镕:“那么宏伟的一对酒壶耸立在那里,其地位不言而喻。”

《酒之爵与人之爵:东周礼书所见酒器等级礼制初探》书影
“卑”的字形到底该怎样解释,尚没有众望所归的答案。而清人留下了一个思路:“卑”由某种同“尊”外形相反、构成对照的日常容器引申而来,这想法未必毫无价值。概而言之,存在着一种可能,“尊”来自高大华贵的青铜酒器,“卑”来自扁圆形的木椑、卑㔸,木椑、卑㔸就是那种同“尊”外形相反、构成对照的,给人低矮、低贱之感的日常容器。
“酒之尊”与“人之尊”存在着内在联系,尊贵之“尊”是从酒尊之“尊”引申而来的。其间联系,首先就是青铜礼器或酒器的“高耸”与“高贵”。进而“以小为贵”“以下为贵”又提示人们,酒尊以其视觉效果发挥等级功能的途径是多样化的,其间的用意与感受也是多样的。“尊”作为动词,本义是置酒、奉酒。“陈设曰尊”,表明青铜礼器最具可炫耀性;“奉酒曰尊”又表明,无论是奉鬼神还是奉宾客,酒最具致敬功能,酒器便成了礼典的核心要素。清代学人提示,卑、椑相关。木椑、卑㔸的低矮、低贱,跟青铜礼器的高耸、高贵构成两极。当然,这一点有待考古文字学者来证实或证伪。“酒之尊”与“人之尊”的关系给人的启发,就是前行政化时代的等级秩序,仍带有浓厚的原生性,其时身份展示、地位标识,在更大程度上要借助于物化的、可视的方式,包括借助于酒尊。“尊”字的一词二义,便是酒尊之等级功能在汉语史上留下的痕迹。
(本文作者为北京大学中国古代史研究中心教授,原文标题为《一词二义:酒之尊与人之尊》,全文原刊于三联书店出版《酒之爵与人之爵:东周礼书所见酒器等级礼制初探》一书,澎湃新闻刊发时部分内容有删减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