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间故事：司马貌阴司定三国

东汉灵帝在位时（公元168一189年），蜀郡益州（今四川成都)有一个读书人，复姓司马，名貌，字重湘。

司马貌天资聪颖，读书一目十行，八岁就能提笔成文。蜀郡的长官见自己管辖的地方出了这样一位神童，非常高兴，推荐他到京城去参加全国神童的考试。

不料，由于司马貌年纪尚小，不懂世态人情，说话不小心冲撞了考官，因此没有被录取，被送回家来。司马貌长大时，非常后悔自己一时轻薄，误了前程。于是天天闭门读书，不管任何其他事情。

他的父母死后，他在坟旁搭了一个茅屋，整整守孝六年，人们都说他是个孝子。

那时，还没有通过科举考试选拔人才做官的制度，是根据一个人平时表现出来的思想品德和才能，由各郡县向朝廷推荐。朝廷为此专门设有孝廉、有道、博学宏词等方面的科目，以供各地参考推荐。

司马貌先后被当地推荐为孝廉、有道和博学宏词等方面的人才，但到朝廷选拔时，都被有钱有势的人挤掉了。所以，司马貌始终都只是一个穷书生，郁郁不得志。

到了光和元年（公元178年），汉灵帝专门设置机构卖官鬻爵（yùjué），根据官职高低定价。例如，朝廷三公，即太尉、司徒、司空这样的高官，价值一千万，朝廷一般大臣，价值五百万。

当时，有一个名叫崔烈的人，通过别人说情，用五百万买了一个司徒。任职那天，他去向汉灵帝谢恩，汉灵帝后悔得直跺脚，嘴里说道：“这样好一个位子，可惜贱卖了！如果为难他一下，一定可以卖一千万。”

除了直接卖官外，又专门设置了学校性质的鸿都门，责令各地推荐有钱人家的儿子入学。入学交钱多的，毕业后就可以在朝廷或地方担任重要职务。这样的制度一推行，像司马貌这样没钱没势的人，纵然有满腹学问，也不可能得到任用了。因此，司马貌到了五十岁时，依旧是个贫寒的书生。

有一天，他多喝了点酒，心中的抑郁不平发泄出来，愤而提笔，写了一篇《怨词》，对于富贵乘云，贫寒堕泥，贤愚颠倒，世道不公的现实进行了抨击，同时，又抱怨自己蹉跎岁月，五十而怀才不遇。

写完之后，念了几遍，觉得意犹未尽，于是又写了八句诗：

得失与穷通，前生都注定。

问彼注定时，何不判忠佞（nìng）？

善士叹沉埋，凶人得暴横。

我若做阎罗，世事皆更正。

这时，天快黑了，司马貌就点起灯来，把他所写的东西反复诵读。

越诵读，越觉得愤愤不平，一时怒起，他把诗稿拿到灯上烧了，嘴里还高声叫道：“老天！老天！你如果能听到我说的话，将怎样答复我？我司马貌一生耿直，从没做过对不起良心的事，即使把我拉到阎罗殿前，我也理直气壮，不怕什么！”

说罢，感到身子疲乏，便伏在桌上睡着了。

突然，他梦见七八个青面獠牙的鬼卒，从桌下钻了出来，戏弄他说：“你这个穷书生，有多大本事？竟敢怨天怨地，诽谤阴间官府！现在我们拿你去见阎王，看你有什么话说。”

司马貌说：“你们的阎王自己不主持公道，怎么能够怪别人诽谤他呢？”

鬼卒们见他振振有辞，便不由分说，一齐拥上前来，有的扯手，有的拉脚，把司马貌拖下凳子来，又用一根绳索向他脖子上套去。司马貌大叫一声，醒了过来，发现自己浑身直冒冷汗，油灯半明半灭，整个屋子凄凄惨惨。

司马貌连打几个寒战，觉得非常不舒服，就叫醒妻子汪氏，让她给自己泡杯热茶来喝。喝完之后，他仍然觉得头重脚轻，浑身疲倦。汪氏把他扶上床去，他便昏迷了过去。

到了第二天早晨，仍然昏迷不醒。汪氏坐在床边，怎么叫也不见他醒来。一直等到第二天黄昏，汪氏发现他口中无气，已经死了。

汪氏大哭一场，摸摸他的身子，发现心口还有些微热，手脚也未冰凉，便不敢移动他，只是守在他身边哭泣。

原来，司马貌写了《怨词》和抱怨阎王的诗，然后又烧掉，被夜游神发现了，报告给了天上的玉皇大帝。

玉皇大帝听了，勃然大怒，说道：“人世间的富贵利禄，关系着朝代的更替，江山的存亡。如果按这书生的想法，贤明的人身居上位，奸邪的人身居下位；有才能的飞黄腾达，无才能的碌碌无为。那天下岂不是世世代代太平无事，江山也永远不变更了？这书生自己见识短浅，反而说天地不公，我看应该给他重重处罚，以警告那些口出狂言的人！”

这时，太白金星向玉帝奏道：“司马貌虽然言词过激，但他的确有才有德，被埋没太久，才说出这样的话来。若按照积善享福，作恶遭祸的道理来说，他发的牢骚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过错，请玉帝开恩原谅他。”

玉帝说：“他口出狂言，想做阎王来更正人世间的事情。阎王岂是凡夫俗子随便能够做的？况且，阴司各类案件堆积如山，十个殿的阎王忙得不可开交，都还处理不完。他有什么本事，能够一一更正过来？”

太白金星又说：“司马貌口出大言，必有大才学。若论阴司，也的确有许多不平的事，有些案子，几百年还未了断。以致阴府的冤气直冲天庭。依臣愚见，不如把司马貌押到阴司去，让他做半天阎王，审理阴司的冤案，如果他断得公明，就将功赎罪；断得糊里糊涂，就立即处罚。这样，也可以让他口服心服。”

玉帝听了太白金星的建议，觉得很有道理。就派太白金星到阴府森罗殿去，叫该殿的阎王把司马貌勾来，让他做一回阎王，但只准做一个晚上的六个时辰。这期间他如果断案公明，就让他来世享受荣华富贵，以补偿他这一生的郁郁不得志。如果他断案不公明，就把他打入酆都鬼城，永远不准转世做人。森罗殿阎王听了太白金星的吩咐，就派无常小鬼去把司马貌勾到地府。

司马貌见了无常小鬼，一点儿也不害怕，跟着他们到了森罗殿。

小鬼喝令他跪下，他问道：“上面坐的是什么人？叫我向他下跪！”

小鬼说：“他便是掌管你小命的阎罗天子！”

司马貌听了，心中大喜，叫道：“阎君，阎君！我司马貌早就想见见你，向你吐露胸中的不平之气，今天幸好有了机会。虽然你身居君王之位，左右有判官相随，又有牛头、马面和千万鬼卒听候调遣，我司马貌只是个穷书生，孤零零一个人，但我们只是平心静气地来论理，有理者为胜，你不得以势压人。”

阎王说：“自从我做了阴司的主人，大大小小的事都顺应天道而定。你有何德何能，想取代我，来更正世事？”

司马貌说：“阎君，你说你办事顺应天道。天道以爱人为本，以劝善惩恶为公。但现在的人，吝啬小气的，偏叫他财富堆积如山；肯做好事的，偏叫他穷困潦倒；谋财害命的，偏叫他身居高位，享受荣华富贵；忠厚老实的，偏叫他吃亏受辱，一生不能扬眉吐气。这样一来，行善的被作恶的欺凌，有才的被无才的奴役。有冤无处诉，有屈无处伸。所有这些，都是你阎君判断不公引起的。就拿我司马貌来说，一生勤奋读书，以忠孝为修身的根本，哪点儿不合天道？却要叫我一生抑郁不平，无所作为！像这样颠倒黑白，要你阎君有什么用处！如果叫我司马貌坐在这阎王殿上，怎么会出现这样不公平的事呢？”

阎王笑着说：“天道报应，有的迟，有的早，有的在明处，有的在暗处。有的是因为前世的罪孽报在今生，有的则是今生的罪孽报在来世。例如有富贵者极其吝啬，他的富贵是由他前世受苦受难换来的；但他今世过于悭（qiān）吝，后世又必定要挨饿受冻，遭受报应。又比如有当世穷困的人，是由于他前世滥用财富，过于享受所致，所以今生受苦受难；如果他能安于贫困，多做善事，来世一定丰衣足食。以此类推，为人刻薄的虽然今生富贵，但来世难免堕落；忠厚老实的尽管暂时吃亏受辱，但来世注定要显贵发达。这正是天理，难道有什么不对？人们往往只看到眼前，而不能看得更长远，所以，就会像你一样牢骚满腹。这都是因为见识浅薄。”

司马貌说：“照你这样说，阴间就没有冤鬼了？你敢不敢把以前的案卷都拿给我，让我一一核查？如果真的事事公平，人人口服心服，那我司马貌甘愿受诬蔑阴司的惩罚。”

阎王说：“玉帝已发下圣旨，让我把阎王的位子让给你六个时辰，让你来断案。如果断得公正明白，就让你来世享受富贵；如果断得不公正明白，就把你打入地狱，永远不得翻身！”

司马貌说：“玉帝真有这样的圣旨？那正是我所期望的。”

于是，阎王把司马貌叫到后殿去，给他换了衣服，束了玉带，俨然一副阎王的模样。

换好之后，鬼卒们擂鼓叫道：“新阎君升堂。”

顿时，那些阴府判官，大小鬼卒全都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阎王殿两边。

司马貌拿着玉牌，气宇轩昂地坐到了阎君的位子上，大小鬼吏鬼卒拜过他之后，判官禀报：“老爷是不是要立放告牌出去，受理案件？”

司马貌想：“玉帝只给了我六个时辰，而五湖四海那么多生灵，如果把放告牌立出去，大家都来告，我到时候审理不完，岂不是要被认为没有本事？”

他想了想，便想到了一个办法，对判官说：“我奉玉帝之命来当阎君，他只给了我六个时辰，恐怕没时间审理许多案件。你查查从前遗留下来的旧案，找几件最难审理，几百年没有了结的，拿来让我审理判决，也好为阴府断案做个榜样。”

判官听后，禀报说：“汉初有四件案子，至今已三百五十多年，还没有最后判决，就请老爷来判决吧！”

司马貌说：“拿案卷来让我看。”

判官赶紧去拿了案卷来，呈给司马貌。

司马貌打开一看，原来是如下四宗案子：

一、屈杀忠臣案：

原告：韩信、彭越、英布。

被告：刘邦、吕氏。

二、恩将仇报案：

原告：丁公。

被告：刘邦。

三、专权夺位案。

原告：戚氏。

被告：昌氏。

四、乘人之危案。

原告：项羽。

被告：王翳、杨喜、夏广、吕马童、吕胜、杨武。

司马貌看完，哈哈大笑，说道：“如此大案要案，怎么能够耽误这么多年？看来，你们这些阴曹地府的官吏，个个都该被治罪。这都是向来的阎王因循耽搁所致。看我今夜就给你们判个明白。”

于是叫值班的鬼吏，把这四宗案子的原告被告一起提来，依次审问。一时间，哄动了整个阴府，纷纷传说着新阎君要审理陈年旧案的事。

不一会儿，鬼吏禀报说：“所有的人都已带来了，请老爷发落。”

司马貌说：“把第一宗案子的原告和被告带上来。”

判官一声喝叫，原告被告一共五人，个个到齐。

点名之后，司马貌先把韩信叫到前面来，问道：“你起初跟随项羽的时候，只不过做了一个小官儿，而且，他从不听信你的计策，也不重用你。你一遇到汉王，他便筑起拜将坛来，亲自拜你为大将，后来还给了你爵位，封你为王。你得到这样的厚爱，为什么还要起谋叛之心呢？高祖杀你，也是你自取其罪，如今为什么还要告他？”

韩信申辩说：“阎君在上，请听我一一申诉。汉王的确重用我，亲自拜我为大将。但我做了大将后，也对得起汉王。我曾明修栈道，暗渡陈仓，为汉王平定了三秦（今陕西及陇东一带)。后来又在荥阳（今属河南）救了汉王的命，俘虏了魏王豹，打败代兵，擒获赵王歇。在北面，我平定了燕国；在东面，平定了齐国，并一连攻下七十几座城池；在南面，我击败了二十万楚军，杀了楚国的名将龙且。后来又在九里山设下十面埋伏，杀尽楚兵。又派遣了六个将领，把项羽逼死在乌江渡口。我出生入死，立下十大功劳，指望能让子子孙孙享受荣华富贵。谁知汉王在统一天下之后，就开始卸磨杀驴，不但不重赏有功之臣，反谪贬了我的王位。后来，吕后又与萧何定下毒计，把我骗到长乐宫，不由分说，叫武士把我绑起来斩首。并诬陷我要谋反，还杀了我的全家乃至亲戚。我一生忠心耿耿，功高盖世，反而遭受这样的惨祸！如今已三百五十多年了，还衔冤未报，乞求阎君还我公道。”

司马貌说：“你既然是主帅，就不应有勇无谋，人家骗你如同骗一个小孩子，难道你身边连一个军师也没有吗？”

韩信说：“我曾有一个军师，名叫蒯通，怎奈他半途就离我而去。”

司马貌听他这样说，便叫鬼卒：“快去把蒯通带来审问。”

不一会儿，蒯通就被带来了。

司马貌问他：“你身为韩信的军师，为什么有始无终，半途就离他而去？”

蒯通说：“并不是我有始无终，半途而废，而是因为韩信不听忠言，所以才有了杀身之祸。当初韩信打败齐王田广后，我到洛阳去见汉王，请他暂且给韩信一个假的齐王名号，以便能镇服齐国人。不料汉王骂道：‘好个胯下的匹夫，楚国还没有灭掉，就想封王了，真不知天高地厚！'这时，谋臣张良悄悄提醒汉王：‘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，千万不能因小失大！’汉王听了，才马上改口说：‘大丈夫做事，要做王就做真的！什么假王不假王？我就真的封韩信为齐玉，何必要给一个假的名号呢？’于是就封韩信为齐玉。我当时见了这样的情况，知道汉王对韩信存有戒心，将来一定会陷害他。于是，我劝韩信背离汉王，与楚王项羽联合，然后三分天下。韩信却对我说：‘汉王筑坛拜我为将时，我曾发誓，决不辜负汉王，今天岂能背离他？’我对他反复陈说利害关系，他根本不听，反而责怪我教唆他谋反。我怕日后受到连累，便假装有病离开了他。后来他果然在长乐宫被人陷害，这可不是我的过错。”

司马貌便问韩信：“你当初为什么不听蒯通的话？”

韩信说：“有一个叫许复的算命先生给我算过命，说我能活到七十二岁，而且一生享受功名，所以，我不想背叛汉王。谁知我才活了三十二岁，就被人谋害了！”

司马貌又叫鬼卒带来许复，问道：“韩信只活了三十二岁，你为什么要说他能活七十二岁？我看你们这些江湖术士，满口胡言，只图能骗到钱财，哪里管得了误不误别人的一生。可恨，可恨！”

许复申辩说：“阎君请听小人禀报。人的寿命可以延长，也可以折短。所以，星相家最难推算的，便是寿命。韩信活七十二岁，是按照常理来推算的。没料到杀机太重，所以折寿，这并不是我推算的错误。”

司马貌问道：“他到底做了什么折寿的事？你说出来给我听。”

许复说：“当初韩信离开楚王，去找汉王时，一时迷路。有两个樵夫，给他指了路。他怕楚王派人追来，被樵夫走漏了消息，便把两个樵夫都杀了。杀害对自己有恩的人，叫做忘恩负义。只是这一件事，他就要折寿十年。”

司马貌听后问道：“那还有三十年呢？”

许复说：“萧何丞相三次向汉王推荐韩信，汉王打算重用他，并要使别人信服，就筑了三丈高的拜将坛，让韩信坐在上面，自己则手捧金印拜他为大将。韩信安然领受，哪晓得犯了天条，折寿十年。”

司马貌听了说：“臣子接受君王跪拜，是犯了天条，应该折寿。那还有二十年呢？”

许复说道：“有个辩士，称作郦生，说服齐王田广投降汉王。田广听了，就天天与郦生饮酒作乐。韩信趁田广没有防备，袭击了他。田广还以为郦生出卖了自己，就杀了郦生。韩信却因此而立下大功，其实是他辜负了田广投降汉王的心意，并掩盖了郦生说服田广的功绩。夺人功绩伤人命，又折寿十年。”

司马貌说：“这也有道理，还有十年呢？”许复说：“楚汉战争中，韩信领兵在固陵（今河南太康南）追击项王，楚兵多而汉兵少，项王又有拔山举鼎的力气，因此，韩信很难取胜。但他在九里山排下绝阵，十面埋伏，杀害了近百万楚兵，近千员楚将。最后逼得项王单枪匹马，逃到乌江口，自杀身亡。杀人太多，伤害天理，所以又折寿十年。加起来，一共折寿整整四十年。”

司马貌听了许复的话，问韩信说：“你还想分辩吗？”

韩信说：“当初是萧何推荐我为大将，后来又是萧何把我叫到长乐宫害死。成也萧何，败也萧何。我心里还是不平。”

司马貌说：“那索性把萧何叫来问个明白。”

不一会儿，鬼卒把萧何带了来，司马貌问道：“萧何，你为什么反复无常，既要推荐韩信，又要害他？”

萧何说：“这里面有许多原因，并非我萧何的罪过。当初韩信怀才不遇，而汉王正缺大将，两人互相需要。后来，汉王做了皇帝，变了心，总是怀疑韩信。当有人谋反，汉皇亲自去镇压时，他嘱咐皇后吕氏，要用心防范韩信。汉皇走后，皇后就把我叫进宫中，说韩信要谋反，让我想办法杀了他。我当时说：‘韩信是汉皇的第一大功臣，怎么会谋反呢？况且又没有证据，我不能害他。’不料皇后大怒说：‘你与韩信难道是一伙的吗？你如果不杀韩信，等汉皇回来时，我就让他杀了你们两个。’我害怕皇后杀了我，只好想了一个计谋，假说汉皇已征服了谋反的人，叫韩信来长乐宫庆贺。韩信来后，就叫兵士把他抓住杀了。这都是皇后逼我做的，我并没有要害韩信的企图。”

司马貌说：“看来，韩信被杀都是刘邦一手干的。”

便吩咐判官记录：“刘邦能得天下，大半属于韩信的功劳，功高而不赏，反要害他，这真是千古奇冤，一定要让韩信转世去报冤。”

审完韩信的冤屈，司马貌又叫来大梁王彭越，问道：“你犯了什么罪被吕氏杀了？”

彭越说：“我只有功而没有罪。当初汉高祖去边疆巡查，吕后在后宫为非作歹，恣意淫乱。她问太监说：‘大臣中谁最英俊？’太监说：‘陈平最英俊。吕后就问：‘陈平在哪里？’太监说：‘他已随皇上巡边去了。’吕后又问：‘除了陈平，还有谁呢？’太监说：‘大梁王彭越，也是个美男子。’吕后听了，就传旨叫我到皇宫。太监对我说：‘娘娘要你到长乐宫去商量机密的事。’我就去了长乐宫。刚进宫门，就被人从外面把门锁上了。吕后出来迎接我，她请我吃酒宴，三杯酒后，就起了淫心，要我和她交欢。我严守礼法，坚决不肯，她就叫人用铜锤把我打死，斩首示众，而且不许埋葬，把我的身子做成肉酱。高祖归来时，她说我要谋反，她就杀了我。”

吕后听了，连忙叫道：“阎君，你不要听他满嘴乱说。世间只有男人调戏女人，哪有女人调戏男人的？那天我叫他到长乐宫商量事儿，他就趁机调戏我，我一怒之下让人杀了他。”

彭越说：“吕后还在军队中时，就曾与人私通。我彭越一生刚直，怎么会有淫邪的念头？”

司马貌说：“据我所知，彭越所说的是实话，而吕后是在撒谎。彭越是一大功臣，正直忠诚，不愿淫乱，下辈子就让他做一个忠正的人，与韩信一块儿报仇。”

司马貌又叫来九江王英布。

英布诉说道：“我与韩信、彭越三人，出生入死，替刘邦打下了汉朝江山，而且忠心耿耿，丝毫没有叛逆之心。有一天，我正在江边游玩，突然有皇宫使者到来，他说娘娘见我辛苦，赐给我一瓶肉酱。我打开一尝，觉得味道鲜美，就多吃了一点，不料吃出来一根人手指。我心中有些疑惑，就盘问使者，使者推说不知道。我把他打了一顿，他才说出真情，说我吃的是大梁王彭越的肉。我一听觉得非常恶心，就把手指插入喉咙，把我所吃的肉酱全都吐向了江中，这些肉酱立即变成了小螃蟹。我当时非常愤怒，就把吕后派来的使者杀了。吕后知道后，就派人杀害了我。”

司马貌听后说：“你们三位功臣死得实在可怜！我现在做主，把汉家江山分成三份给你们，让你们分别管辖一块地方，以回报你们生前的功劳。”

说罢，叫三人暂且退下。

审完第一宗案子，他又叫来第二宗案子的原告和被告，即丁公与刘邦。丁公首先诉说：“我在战场上困住汉王，他许诺我平分江山，让我放了他。我听信了他，就把他放了。谁知他做了皇帝之后，不仅不履行诺言，反而害死了我。我到如今仍不甘心，求阎王爷做主伸冤。”

司马貌问刘邦：“你怎么说？”

刘邦说：“丁公是项羽所器重的战将，他困住敌人不杀，反而背叛主人。因此我杀了他，以警告那些不忠的臣子，并非是枉杀无辜。”

丁公辩解说：“你说我不忠，那纪信在荥阳替你而死，应该是忠臣了。你却不闻不问，好像没有这事一样。可见你是忘恩负义的人。项伯是项羽的亲族，但在鸿门宴上与樊哙串通一气，数次拔剑救你，按理说，他是第一个不忠于项羽的人，但你为什么就不杀他，反而要封他为侯呢？还有雍齿，也是项羽手下的名将，你平时最忌恨他，但他投奔到你那儿后，你也拜他为什方侯。可见，你只是和我过不去，这是什么原因呢？”

刘邦哑口无言，无以回答。

司马貌于是说：“这事我也有主意了。去把项伯、雍齿一并叫来，我一会儿把他们与丁公一起发落。暂且退下去吧。”

接着，他又审第三宗案子，也就是刘邦的爱妃戚氏告正宫娘娘吕氏专权夺位的事。

司马貌问戚氏：“吕氏是正宫娘娘，江山最后应该归属于她的儿子，你为什么要告她专权夺位呢？”

戚氏说：“汉王在睢水大战，被丁公、雍齿赶得无路可逃，跑到我们戚家庄来，我的父亲就把他藏了起来。那时，我正在房里弹琴，汉王听到琴声后，就要求见我。他见我长得漂亮，就要我给他做妃子，我坚决不答应。汉王就说：‘如果你答应了我，以后得到天下时，就把你所生的儿子立为太子。’他还扯下一片战袍作为凭据。我听他这样说，就答应了他。后来生了一个孩子，取名为如意。汉王也曾向大臣说过，要在他死后立如意为皇帝。但满朝文武大臣，因为害怕吕后，不敢向皇上提出立他为太子。后来皇上死了，吕后就把自己的儿子立为皇帝，封如意为赵王。我们母子俩也不敢争，但吕后还是放心不下，把我们母子叫到宫中赴筵席，用毒酒毒死了如意。事后，吕后假装酒醉，推卸责任。我当时非常愤恨，但又不敢哭，就斜着眼看了看她。不料她说我的一双凤眼迷住了皇上，就叫宫女用针刺瞎了我的双眼，又把烧熔的红铜灌入我的喉咙中，截断我的四肢抛于厕所。我们母子俩并没有犯什么罪，而受到如此歹毒残忍的陷害，实在是千古奇冤！希望阎君能为我们母子做主。”

说罢，便号啕大哭起来。

司马貌说：“你不要太伤心，我会还你一个公道，让你母子来世也做后做君，团圆到老。”

说罢，叫她也暂且退下。

最后审第四宗案子，即乘人之危而害命。

司马貌问项羽：“灭掉你而支持刘邦为王的，主要是韩信，为什么你不告他，反而告他手下的六名将领？”

项羽说：“我当初没有发现韩信是个奇才，以致他离我而去，这不能怪他。我在垓下(今安徽灵璧县南)被打败时，尽力逃命，半路上遇到一个农夫，我问他左右两条路哪一条是大路，农夫对我说，左边是大路。我听信他的话，就顺着大路逃跑，不料这是条绝路。后来被汉兵追了上来，才知道那个农夫正是汉将夏广装扮而成骗我的。我使尽平生的本事，才杀出重围，来到了乌江渡口，遇到了原来的熟人吕马童。我指望他能看在过去的交情上，放我一条生路。哪知他与其他四个将领一起逼我自杀，然后分解我的肢体去邀功请赏。我为此而愤愤不平，希望阎君能为我做主。”

司马貌听后说道：“看来这六将都并无苦战之功，而是趁人兵败力竭时侥幸得势，然后逼人自杀，自己去请赏封侯。那就让项羽来世杀了这六将，以报前世的冤枉。”

四宗案子都审完之后，他让判官拿过记录册来，一一判决。他口中说，判官用笔记。记完之后，他让鬼卒把原告、被告一一带上来，听他宣判发落。

他首先发落韩信，对他说：“韩信，你一生忠心耿耿，替汉家夺下了大半江山，只可惜死得太冤枉了。现在，我让你到樵乡曹嵩家投胎，取名为曹操。你先是汉朝的丞相，然后在许都（今河南许昌）做魏王，占领今天汉朝江山的一半。那时你英名大震，权威盖世，尽可以报你前世的冤仇。但你自己不能称皇帝，以证明你没有背叛汉朝称帝的野心。你的儿子会被禅让做皇帝，那时他会追认你为武帝，以补偿你前世扶持刘邦时立下的十大功劳。”

他又发落汉高祖刘邦说：“你来世仍投生在汉朝做皇帝，但立你做汉献帝，一生要被曹操欺负，胆战心惊，坐立不安，度日如年。这样，由韩信转世的曹操就可以了结你们前世的恩仇。前世君欺负臣，来世臣欺负君，一报还一报。”

然后又发落吕后：“你去到伏家投胎，来世仍做汉献帝的正宫娘娘，但要被曹操勒死在宫中，以报长乐宫杀害韩信的冤仇。”

韩信问道：“那萧何怎么发落？”

司马貌说：“萧何先对你有恩，后来又与吕后合谋害你。就发落他到杨家投胎，名为杨修。让他做曹操的谋士，享受功名利禄，这样就可以报答他三次推荐你的恩情。但他不该在长乐宫害你，就让他后来道破曹操的军机，被曹操杀害，以了结他在长乐宫谋害你的罪过。”

说罢，司马貌又叫来九江王英布，说道：“你曾为汉朝立下汗马功劳，就让你到江东孙坚家投胎，名叫孙权，先做吴王，然后做吴国皇帝，国都定在江东，享受一国之主的荣华富贵。”

又叫过彭越说：“你是一个正直的人，发落你到涿郡楼桑村刘弘家去投胎，取名刘备。因为你具有仁义心肠，后来做蜀国的皇帝，占有蜀地，与曹操、孙权三足鼎立。曹氏灭汉，你续汉家之后，以表明你的忠心。”

彭越说：“三分天下，应是天下大乱的时候，我只占有蜀地，怎么能与吴国和魏国抗衡呢？”

司马貌说：“这个不用你操心，我发落几个贤能的人扶助你就是了。”

于是，他叫来蒯通说：“你聪明能干，足智多谋，就发落你到南阳投生，复姓诸葛，名亮。将来做刘备的军师，共同振兴蜀国。”

又叫来许复说：“你推算韩信要活七十二岁，但他只活了三十二岁，虽然做了折寿的事，但这些都是生死簿上记载过的，你不应该推算不出。现在就发落你到襄阳去投胎，姓庞名统，帮助刘备夺取西川。但你只能活三十二岁，死在落凤坡下，与韩信的寿命一样长，作为你错算别人性命的报应，也为以后算命的人敲敲警钟。”

彭越说：“有了好的军师，还需要有好的将军来扶持。”

司马貌说：“当然要配良将给你。”

于是叫来樊哙说：“你去范阳涿州（今河北涿州）张家投胎转世，你的名字叫张飞。”

又叫过项羽来说：“你去蒲州（今山西蒲县）关家投胎，换姓不换名，就叫关羽好了。你与张飞都会成为盖世名将，与刘备在桃园结拜为兄弟，共同创建蜀国。因为樊哙不该让妻子吕须去帮吕后害别人，你不该杀害秦王子婴，火烧咸阳。所以，你二人来世注定要死得悲惨，但你二人前世忠勇刚直，来生又英勇善战，忠心耿耿，所以在死后可成为神。”

又叫来纪信说：“你忠于刘邦，但没有享受过一天富贵日子，所以，我让你到常山赵家去投胎，名叫赵云，可成为蜀国的名将。在当阳长坂坡时，你将在百万敌军中救出皇帝，此后威名大振，享年八十二，无病而终。”

再叫来戚氏说：“我发落你在甘家出世，因为吕后当初忌妒汉王爱你，自己又爱慕彭越，那我就偏偏断你为彭越的夫人，也就是来世刘备的正宫娘娘。你的儿子如意，来世仍旧做你的儿子，改名为刘禅，继承皇位，享受四十二年人间的荣华富贵。”

又叫来丁公说：“我发落你到周家去投胎，名叫周瑜，后来成为孙权手下的名将，但因为你前世背叛过项羽，所以，你来世要被诸葛亮气死，终年三十五岁。”

接着，他又对项伯、雍齿说：“项伯背叛亲族，贪图富贵；雍齿接受仇人所封的爵位，你们两个都是项羽的罪人。所以，你们来生一个名为颜良，一个名为文丑，都要被关羽所杀，以报前世欠下的冤仇。”

项羽问道：“那趁人之危而谋害我的六个将领怎么处置？”

司马貌说：“这六将都发落到曹操手下，杨喜改名为卡喜，王翳改名为王植；夏广改名为孔秀，吕胜改名为韩福，杨武改名为秦琪，吕马童改名为蔡阳，关羽在过五关斩六将时，这六个人都会成为他的刀下鬼，以报你前世在乌江被逼而自杀的仇恨。”。

就这样，所有的人都发落完毕，人人口服心服，没有一个人感到不公平。

司马貌又说：“楚汉战争期间死的人，凡是有冤要伸，有仇要报的，一律让他在三国时投胎转世。那些阴谋狠毒，杀人太多的，就让他变成战马，供将帅去骑。以此类推，我就不一一细说了。”

判官仔细地记录了下来，不知不觉已快到六个时辰了。司马貌走下阎王的宝座，脱了阎王所穿的衣服，依旧成为一个温文尔雅的书生。

判官把司马貌所断的案子送给阎王看了，阎王大加赞赏，马上转呈玉帝，请他定夺。

玉帝看了，赞叹说：“积压了三百多年的案子，他在六个时辰就处理完毕，而且断得深入人心。可见司马貌真有经天纬地的才能，这一生真是委屈他了，那就让他来世做一回王吧。叫他改名不改姓，投生到司马家族中，取名为司马懿，一生能征善战，能文能武，并吞掉他自己现在所划分的三国，改国号为晋。那曹操虽然是韩信为报前世的冤仇而转世的，但他来世有欺负君王，勒死皇后的事儿，所以要让司马懿欺凌曹家的后代，正如曹操欺凌汉献帝一样。这样才能让后世人见到善恶有报，好去积德行善。”

玉帝发落了司马貌，阎王就准备了筵席，为司马貌饯行。

司马貌在告别阎王时说：“我的妻子汪氏，一直都跟着我受苦，来世就让她继续做我的妻子吧，一同享受一下人间的荣华。”

阎王马上答应了，司马貌就挥手告别。

司马貌一边在阴府与阎王告别，一边却在床上突然翻身，睁开双眼，醒了过来。他见妻子汪氏坐在床边哭泣，连声说奇怪，并把自己在阴府做阎王的事说了一遍。

然后说道：“我已奉玉帝的命令，投身三国，我们来生再相见吧。”说了，便倒头去世。

汪氏听丈夫说了去向，也知道他们来世可以相聚，所以并不十分悲痛，赶紧料理后事，埋葬了丈夫。接着，她也死去了。

到三国时，司马貌夫妇转世为司马懿夫妇，享受了一生的荣华富贵。

后人感叹司马貌阴府断案的事，专门写诗一首，说道：“半日阎王判断明，冤冤相报气皆平。劝人莫做亏心事，祸福昭然人自迎。”

说明：本篇根据《喻世明言》卷三十一《闹阴司司马貌断狱》改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