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何人 看烟雨 | 勺园的繁华与衰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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国学大师陈寅恪在其名著《柳如是别传》中说道:“勺园一地,乃钱柳因缘得以成就之枢纽。”这话说的是钱谦益、柳如是这两位晚明名人的惊世恋情。

其实,嘉兴南湖边的勺园,在当年盛极一时,张溥、钱谦益、吴伟业、陈子龙等文坛大佬,柳如是、卞玉京等秦淮名妓,都曾在这里流连忘返,这里策划过云谲波诡的政治阴谋,上演过哀感顽艳的名流爱情,历经过翻天覆地的政权鼎革。
勺园,几乎可说是晚明政局的一个缩影,看透了勺园,也就看清了晚明。
勺园的主人叫吴昌时(字来之)。这吴昌时官至礼部主事、吏部文选郎中,名气不大,官位也平常,却委实是晚明政坛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,晚明的不少政治风云中都依稀可见他的身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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〔清〕冯登隽《勺园图》(作者提供)
吴昌时按《明史·周延儒传》的记载是嘉兴人,其实并不确切。吴氏为吴江的名门望族,吴昌时中举人、进士也是以吴江箱的身份。明崇祯《嘉兴县志》也说他是“吴江籍”。吴伟业与吴昌时是复社的亲密杜友,其《复社纪事》明确说“吴江吴来之昌时”。
吴昌时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兄长吴昌期,官至贵州按察司副使,年幼时随母亲居住嘉兴,吴昌期无子,就把吴昌时的儿子过继为子。吴昌期死后,吴昌时就从吴江来到嘉兴继承兄长的产业,此后吴昌时在嘉兴起家发迹,声名显赫,不知底细者就把他当作了嘉兴人。
吴昌时是晚明最大的社团复社的骨干,并与张溥、钱谦益、吴伟业等文坛巨子来往密切,在晚明混乱的政局中如鱼得水,但嘉兴对这位政坛暴发户并不“感冒”,嘉兴人王逋的《蚓庵琐语》记载,说昊昌时发达后,在嘉兴大营甲第、建造住宅时,竟把围墙打到了邻居曾生的地上。曾生前去争论,吴昌时漫不经心地玩了一个“脑筋急转弯”,说围墙打在你地上,你就当是你的围墙好了,争什么啊?后来吴昌时伏法,地仍归曾生,这围墙还真的成了曾生的围墙。
吴昌时发迹后,就在南湖边营造勺园。为他造园的,是当时最负盛名的叠园高手张南垣,张南垣原籍华亭,后移居秀州,所以也可算是半个嘉兴人。他所造的园林,如松江李逢申的横云山庄、太仓王时敏的乐郊园、吴伟业的梅村、常熟钱谦益的拂水山庄、吴县席本桢的东园、嘉定赵洪范的南园、金坛虞大复的豫园等,都是在中国园林史上排得上号的。
勺园出自张南垣之手笔,自然也是非同小可。临水而筑,渐次伸进南湖,园林倒有一半在湖中。明末四公子之一的冒襄在竹亭园半在湖内”(冒襄《影梅庵忆语》)。勺园初建时,称为“南湖“复社眉目”之称,为园林取名当不至于这般俗气。
或许是取自《礼记·中庸》:“今夫水一勺之多,及其不测,黿鼉蛟龙鱼鱉生焉,货财殖焉。”以此来自比勺园在晚明政局中举足轻重的作用,倒也符合吴昌时的远大志向。
勺园建成后,称得上是纸醉金迷、夜夜笙歌,极声伎歌舞之乐。明诗人胡山作于顺治年间的《烟雨楼词》,在描述勺园的歌舞盛况时说:“当楼选胜辟名园,隔水开林起歌院。妖童姿首似鸦头,小婢教歌皆粉面,舞衫歌扇满房栊,子弟梨园侍羞馔。画桡齐放水中央,湖舫留宾百戏张。”可见其繁华。
更值得一提的是,汤显祖的《牡丹亭》面世不过20年,就在勺园中举办了一场演出,轰动一时。诗人朱隗专门作了一首《鸳湖主人出家姬演牡丹亭记歌》,记述吴昌时在勺园厅堂出家班演出的经过,“鸳鸯湖头飒寒雨,竹户兰轩坐容与。主人不惯留俗宾,识曲知音有心许”。
吴昌时建勺园,当然并不完全是求田问舍,享受富贵。这勺园不同于一般的私人园林,黄裳在《嘉兴去来》中就说得很明白:“昌时在故乡烟雨楼畔起造勺园,作为招接友人有点像招待所那样的所在,诗酒留连,更重要的是政治活动的据点。”
复社领袖张溥就多次来到勺园,并有《同孟宏、孟朴、君伟、来之登烟雨楼次韵》两首和《同来之、孟宏、孟朴、君伟龙渊晚眺次韵》三首,诗的内容自是流连风光、娱情声色,但复社两大巨头相聚,定不是喝酒看戏那么简单。
相比之下,文坛领袖钱谦益这首写于明崇祯十三年(1640)《题南湖勺园》,倒是显豁得多:“寒园竹树正萧萧,几度南湖影动摇,有雨云岚浑欲长,无山翠霭不曾消,波深地角生朝气,水落天根见暮潮。楼上何人看烟雨,为君杖策上溪桥。”历来被解读为一首政治诗,乃是指推动周延儒再次登上相位,而自己也可借此再展政治宏图。
写《随南湖勺园》时,还发生了一件能响钱谦益一生甚至可以说影响晚明土林的一件事-钱谦益与名妓柳如是定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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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如是原名杨爱,其“如是”之名,据说是读了辛弃疾词,“我见青山多妩媚,料青山见我应如是”,故以自名。柳如是美艳绝世.才气过人,更与张溥、钱谦益、陈子龙、宋微璧、汪然明、“嘉定四老”等名人及“秦淮八艳”等名妓关系颇深,是晚明史上绕不开的一个人物。
柳如是也是嘉兴人,明沈虬在《河东君传》写得甚为明白:“余于舟中见之,听其音,禾中人也。”沈虬是盛泽人,盛泽紧邻嘉兴与吴江.对口音的辨别应该是没有问题的,明崇祯十三年(1640)春,柳如是从杭州来到勺园养病。
在勺园,柳如是遇到了到嘉兴访友的钱谦益,柳如是以前的情人陈子龙与钱谦益、吴昌时都是交情不浅的朋友,在勺园中,钱谦益与柳如是互相仰慕,彼此钦佩,都有遇见知音之感,两人遂在勺园定情。
晚明史上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大戏,正是在勺园拉开帷幕,数月后,柳如是一叶扁舟,“幅巾弓鞋,著男子服,口便给,神情洒落,有林下风”(〔清)顾苓《河东君小传》),来到常熟虞山“半野堂”拜访钱谦益,住进了“我闻室”,成为后世津津乐道的一件美事,四个月后,钱谦益在松江湖上设彩船,以正妻礼仪娶想如是为如夫人,南湖勺园的相遇在茸城的画舫上开花结果。
正因为勺园对钱谦益无论在政治上还是生活上都有着重大的影萌,所以即使时隔多年,钱谦益还是难以忘怀,一再赋诗。清顺治七年(1650),钱谦益路过嘉兴,再次游览南湖,此时吴吕时因所谓“通内”“通垱”“通厂”,在各方势力的倾轧中,被朝臣弹劾“素制弄权”礼部尚书变成清朝的礼部侍郎了,抚今追昔,钱谦益感慨不已,写下迂,人情淡薄。
作了此首,钱谦益意犹未尽,又作了一首《感叹勺国再作》,更为沉痛。诗中说道:“惆怅夷门老宾客,停舟应不是天涯。”这里钱谦益以“夷门宾客”自喻,用信陵君与侯赢的典故,表现了与吴昌时的感情之深,也以此“寓朝政得失,民族兴亡之感”。钱谦益对勺园一再赋诗,实非偶然。
随着吴昌时的被杀,勺园迅速没落。吴伟业是吴昌时的同年进士,交情匪浅。顺治年间他重访烟雨楼,此时勺园已是“烽火名园窜狐兔”,他想过去张望一番,却被看守的一个老兵喝止,可见其时勺园已驻扎清兵,物是人非了。
吴伟业感慨之下,写下了著名的《鸳湖曲》,并在题下注明“为竹亭作”,竹亭者,吴昌时也。《鸳湖曲》开头的“鸳鸯湖畔草粘天,二月春深好放船。柳叶乱飘千尺雨,桃花斜带一溪烟”,成为吟咏南湖最有名的诗句之一。
到了康熙年间,勺园也基木毁弃。雍止年间,学者章槛在其《谔崖脞说》一书中说到“明末吴氏勺园故址”时,是“其地已为渔庄,惟老柳数十枝,蘸波稍雨,尚是当年故物”。
勺园中住着七八家渔民,“芦中系艇,柳下晒響,蟹簖虾笼,错落滩畔”,至民国时的陶元塘所见,更是面目全非,“池旁桑径,周遮者有太湖石,隐陷土中,该地现为叶姓渔户一族占有······吴既败,园亦荒,今为渔家晒网之场矣”(陶元铺《鸳鸯湖小志·丛谈》),此后,此地发展成一渔村,即今南湖边之许家村。
【来自嘉兴文史记忆.嘉兴卷】
--待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