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方:《万箭穿心》-李宝莉的苦难,需要这个女人用一生来偿还

我们都是平凡的人,有着普通人的喜怒哀乐,行差踏错,有时候可以回头施行补救,有时候却无论如何努力,错过就是错过了。难怪《功夫》里阿星发觉好人没好报,自己也想变得凶狠想去做坏人时,包租婆劝他“年轻人,悬崖勒马还有得救。”

当我们在电视剧中看到那些偶然的小事,引发令人难以接受的后果时,还心有余悸地想:这是演戏。除非,这些事件发生在自己身上,自己为此经历无尽的苦痛,我们才会相信:一个小小的决定,一个简短的电话,也会改变几个人的命运和一生。

李宝莉,就是无数普通人中的一员。她世俗、火爆、有着小市民的市侩和计较,但她也是有担当、热心肠、善良温暖的女人。这个女人,在懦弱的丈夫自杀后,独自赡养公婆、抚养儿子,靠的是一副“扁担”,纤细的身板,做着男人都不愿意做的苦力活,因为怀着赎罪和歉疚的心,她听从了母亲的劝导,忍辱负重地辛劳着。

万箭穿心

这就是方方中篇小说《万箭穿心》中的女性——平凡而庸常的李宝莉。开篇就是李宝莉带闺蜜参观丈夫分到的新房,向朋友炫耀她的幸福和好命:

看看,这多么像普通的我们?在和其他人的对比中,获得存在感和优越感,只有找到这些感觉,才感到“幸福”。

幸福来的如此突然,却又注定如此短暂。

夫妻关系中的各种不对等,是造就一切不幸的根源。

人们常说婚姻讲究“门当户对”,这里的“门户”,主要是指门第、阶层、地位、官阶、财富等一切可衡量的指标所形成的条条框框;现代婚姻观念中,同样讲究“门当户对”,不过着重指精神境界,诸如学历、经历、追求、理想、爱好、家庭背景等抽象而难以描述的精神层面的相近或相似。

《万箭穿心》中,李宝莉是个小学毕业就帮家里卖菜的姑娘,凭着几分姿色挑选了大专毕业的马学武做丈夫。她佩服马学武的学历,认为“有文化的人智商高,这东西传宗接代,儿子也不得差”。她对这个有文化的丈夫,一方面仰望他的学历,一方面看不起他的出身,认为他是“乡下人”,这种“看不起”就表现在日常生活中:在搬家工人面前骂马学武“你真是贱!”,在闺蜜面前也毫不避讳地对他颐指气使,大呼小叫。

李宝莉训斥马学武

“霁月难逢,彩云易散”,越是珍贵的东西,往往也最脆弱,经不起太多的折腾和伤害。

因为升任厂办主任,平日言听计从老实巴交的马学武,忽然趾高气扬了。不但句句跟李宝莉顶,连说起她的好朋友万小景,都是鄙夷地辱骂,但宝莉却无法像以往那样去治理马学武,因为她是爱面子的,再蠢,也得维护厂办主任这个面子。马学武这时却开始了哲学思考:“这个婚姻带给他的是幸福多呢还是痛苦多?”

摧毁一艘家庭的巨轮,是泰坦尼克撞上的冰山,而世人往往只看到露出水面的部分。

临床心理学有一个概念叫“”语言虐待”是指对他人使用谩骂、诋毁、蔑视、嘲笑等侮辱歧视性语言,致使他人的精神和心理受到伤害。

李宝莉无疑对马学武使用了“语言暴力”,比起身体虐待,语言虐待看不到伤口,留不下证据,但它给人造成的心理伤害,可能更严重,马学武的痛苦是实实在在的,他每天战战兢兢地承受着,生活压抑。

“良言一句三冬暖”,语言,是有温度的。

冷言冷语,就像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利刃,在不知不觉间就积蓄了摧毁一个家的力量。

虽然李宝莉扒心扒肺地对家人,把最松软的被子抱给公婆用,把儿子小宝的需求当做最大需求,马学武也曾不止一次想过“李宝莉这个人再怎么嘴狠倒也还是个善人。”

道理很简单,说起来很容易。一天天的生活却很复杂,容忍它却不是易事。

马学武提出离婚

马学武和温柔的女同事开房,李宝莉冲动之下打电话报警,厂办主任被打回原型做工人,还要忍受同事的笑话与白眼,马学武事业遭遇重创。

公婆因为疏忽导致新装修的家被水泡坏,李宝莉难忍婆婆的若无其事花钱了事,因为这个新房,浸透着她全部的心血和期待,婆媳之战还是爆发了,李宝莉甩出马学武出轨被撤职去堵公公的嘴。

鲁迅说:“悲剧就是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。”而更大的悲剧是,当某些无价的东西被毁灭时,却无人看到。

马学武从老板娘那里证实是李宝莉打了捉奸报警电话,心里堵着大江大海,去到工厂,又得知自己在下岗名单里,他“仿佛被人打了一闷棍,又被人摁进了水里,完了还被人拎出来扔到炉膛里烧烤”。情场、职场、家庭的三重打击下,马学武跳了江。

马学武跳江

人生每一步都决定着最后的结局,我们的脚步正在走向自己选定的终点。

死是最容易的解脱方法,马学武解脱了。留下李宝莉一个人活着,艰难地活着,活着面对生活中的一地鸡毛。

哭够了之后,李宝莉发誓全心全意对待公婆,从此她走上了赎罪之路:把新房的大房间让给公婆,把最爱的儿子让给公婆,按照公婆的要求,把房子过户在儿子名下,“因为儿子的房子就等于是她的房子。只要二老心里高兴,叫我怎么做都可以。”

另一方面,支撑着李宝莉这个“忍”字的,是儿子小宝,是“指望学武的爹妈把我的小宝教育成人才”。是以,十几年来,李宝莉靠着一条扁担,当挑夫出苦力挣钱上供老下养小。甚至因为儿子仇视的目光,李宝莉斩断了刚刚萌动的情愫。

平静的生活如水,看不到李宝莉疲于奔命的劳累。

以为自己是一棵大树庇护家人的李宝莉,被庇护的人却一直把她看做外人。小宝考上名校,工作后拿着高薪,却根本不认她这个母亲,他衣着光鲜,除了要钱,和母亲再无一言。在他眼里,这个做“扁担”供养他的母亲,这个卖血供养他的母亲,一切都是应该的,连参加他毕业典礼的资格都没有,甚至在春节,他冷酷地说要卖房子,把她赶出家门。

儿子不认李宝莉

李宝莉终于知道,人生原来是有报应的,原来儿子早就知道一切,“万箭都由心头穿过”,十几年的时间,心里早已满是窟窿。

一念成佛一念成魔,李宝莉一念之间的电话,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和人生,吞下这个苦果的,不止是她自己,也有自己的儿子。

但人生是自己的。生而为人,自己哭着爬着也要走完,没有人能够代替你。

李宝莉挑起扁担走了,她没有给儿子留下一个字。这一次,李宝莉也许会真正为自己活一次。

余华在《活着》中说“一个人的命再大,要是自己想死,那就怎么也活不了。”

马学武在自认为看透了李宝莉的真面目时,只觉得心里堵得慌:

固然,一个人受到侮辱损害而又没有力量对罪人直接实行惩罚,这实在是一件痛苦不堪的事。被愤怒冲昏头脑的人,只想到自己识破被侮辱被损害的痛苦,却忘记了自己和女同事开房时,对李宝莉是怎样的打击,也全然忘记了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谁。所以,这个世界上,根本不存在真正的“感同身受”,你又不是我,你怎知我心里的痛和伤?

马学武知道真相

李宝莉也想死,她比马学武更先有理由去死:丈夫被捉奸在床,为了儿子,她忍住了砸门的手,却没有忍住拨电话报警的手;被儿子冷冷地说“我们马家的事不用你管”的时候,被儿子赶出家门的时候,她都更有理由去死。

拜伦说“一切痛苦能够毁灭人,然而受苦的人也能把痛苦消灭!”马学武做了被痛苦毁灭的那个人,而李宝莉,则滴着血前行,试图消灭痛苦。

很多人认为,是李宝莉毁了马学武,因为她的张扬跋扈,她的恶言恶语,她的斤斤计较……

当生活在别处时,可能是梦,是艺术,是诗,而当别处一旦变为此处,崇高感随即便变为生活的另一面:残酷。

方方:《万箭穿心》-李宝莉的苦难,需要这个女人用一生来偿还

人生,远不止是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,它不是非黑即白,非对即错,非此即彼。雪崩的时候,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。同样,没有一件简单的事情能够推动一个巨大的悲剧结果,压死骆驼的,从来不是最后一根稻草。

李宝莉挑着扁担离开家

我只能说,生活就是如此繁复,如此混乱,它一向是悲欣交加喜忧参半的,“福兮祸之所伏,祸兮福之所倚”,几千年前的哲人,早已堪破人生的真谛。

生活既需要我们刚强坚忍,也需要我们乐观面对;既需要我们忍辱负重,又需要我们敢于担当,心酸、快乐、苦痛、幸福、温暖、残酷,只要它来,我们就得接着。所以,方方说“纵是万箭穿心,也得抗住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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