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东尼瘟疫、《圣经》和鸟嘴人|左图右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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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一次威尼斯狂欢节,几个带着鸟嘴面具身披黑色罩袍的人,站在圣马可广场前,时刻是。
撰文|刘钝(清华大学科学史系/我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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庚子大疫,新冠病毒重创人类社会。一开始世人还以为仅仅某座城市出了问题,对疫情的严峻性和采纳必要的管控办法不以为然,乃至嘲讽和进犯,可是不久就尝到苦果。关于头图的这几位鸟嘴人,我乐意往益处揣度,他们是在以游戏的方法提示世人,不要乐祸幸灾,不要漫不经心,人类前史上瘟疫大盛行的苛虐殷鉴不远。
鸟嘴面具与罩袍是18世纪瘟疫医师的标志,也可以说是后来各种防毒装束的前身。下图为英意德等国合拍的电影《卡桑德拉大桥》中的防化兵,他们的防毒面具,与曩昔的瘟疫医师的形象有几分相似。
从安东尼瘟疫说起这个叫做Covid-19的病毒没有大规模延伸的时期,一位署名丹尼尔的作者推出了一篇美文,透过国际名画介绍人类前史上最严峻的八次大瘟疫,融常识、艺术和前史于一体,图文并茂,可谓应时应景的佳作。美中不足的是,该文称法国画家尼古拉斯·普桑(NicolasPoussin,151665)的《阿什杜德的瘟疫》,“实在描绘了公元2世纪中叶,古罗马安东尼大帝执政期间,忽然迸发的‘安东尼瘟疫’”,犯了破绽百出的过错。
所谓“安东尼瘟疫”,迸发于公元165年前后,适当于我国的东汉末年。其时罗马大将卡西乌斯(GaiusAvidiusCassius,-175)带领的东征戎行,在叙利亚与安眠帝国作战,攻陷并焚毁了塞琉西亚和欧美封这两座城市,但因遭到疫情的影响只好撤军。撤离回来的战士把病菌带回意大利半岛,不久瘟疫就席卷整个帝国,连高卢、日耳曼区域和其他海外行省都没能逃过,整个疫情暴虐时刻长达七八年。
下图是依据19世纪法国画家德劳内(Jules-ÉlieDelaunay,181891)原作制造的版画。
德劳内《罗马瘟疫中撞门的逝世天使》(19世纪)|图源:WellcomeCollection
由于疫情发生在罗马帝国的第16位皇帝马库斯·奥里略·安东尼(MarcusAureliusAntoninus,1180)在位时期,后人就将这次盛行症大盛行称为“安东尼瘟疫”。依据其时人的记载,顶峰时罗马城每天有2000人死于瘟疫。由于缺少牢靠的统计资料,专家们对死于这场瘟疫的人口总数颇有争议,一般以为在350万至500万之间。
在古代西方被称为“医圣”的盖伦(Galenus,1),阅历了这一劫难并留下名贵的调查与诊治记载,因而也有人将这场盛行病称为“盖伦瘟疫”或“罗马瘟疫”。除了盖伦,其时其他一些人,如政治家和前史学家卡西乌斯·狄奥(CassiusDio,150-235)也记载了这场灾害。至于此次疫病的性质,后世学者有不同的估测,依据盖伦对病状的描绘,很可能是天花或麻疹。
有人以为疫情构成的人口下降,是罗马帝国走向衰亡的原因。其实安东尼治下的帝国仍处于盛期,他是所谓五贤帝中的最终一位,因信仰斯多葛哲学而被人被称为“哲学家皇帝”,他在位时还曾差遣使节来到东汉的国都洛阳。依照英国闻名史家爱德华·吉本(EdwardGibbon,171794)的说法,五贤帝年代是前史上人类最为昌盛的年代,“幅员辽阔的罗马帝国遭到肯定权利的控制,其指导方针是德行和才智”,“这些君主勤劳国务,功成名便是他们最大的酬劳,乐于见到治下公民过着美好的日子”。
从安东尼亡故到西罗马帝国消亡有将近300年的时刻,其间还呈现过一些有作为的君主,还有变革、中兴以及基督教正统化等重大事件。吉本以“安东尼年代”为前三章打开其皇皇巨作《罗马帝国衰亡史》,囫囵吞枣读其书者遂将帝国的式微归始于这场瘟疫。
罗马街头的奥里略·安东尼雕像|图源:维基百科
还有一个传言称奥里略·安东尼自己便是死于这场瘟疫的,其实染疾身亡的是他的弟弟路奇乌斯·维鲁斯(LuciusVerus,1169)。前述丹尼尔的文章说到“先是维鲁斯大帝于公元169年患病身亡,紧接着其继承人安东尼大帝在公元180年,也因感染而难逃厄运”,便是不谙史实引起的误解。
公元161年罗马元老院推选安东尼为皇帝,但他固执要与弟弟维鲁斯同享帝尊,所以罗马帝国首度呈现多帝共治的局势。不过实践把握帝国大权的是哥哥安东尼——套用今天某些官场说法,兄弟俩同为“正国级”,安东尼的头衔后边还要加上括号注明“掌管全面作业”。公元169年,维鲁斯率军从多瑙河流域回来罗马途中死去,其时说是食物中毒,学者们信任是死于瘟疫;而安东尼谢世的180年,疫情现已完结了。
《圣经》中的瘟疫“阿什杜德的瘟疫”之说源自《圣经》。阿什杜德(Ashdod)是接近地中海的一座城镇,中文《圣经》译作亚实突,古代曾为犹太人的仇人非利士人的居住地,现在是以色列第六大城和第一大海港。依据《旧约·撒母耳记》,非利士人将以色列人保藏神示十诫与其他神器的约柜掳到阿什杜德,盛怒之下的耶和华摧毁了非利士人的达贡(大衮)神庙,又降下瘟疫来赏罚他们,全城悲号,哀鸿遍野。
“耶和华的手重重地加在亚实突人身上,损坏他们,使他们生脓疮。亚实突和亚实突的四境都是如此。”惊慌万分的非利士人,只好将约柜奉还,并用五只金老鼠和五个金疙瘩作为道歉贡品。由于非利士人的五个部族别离居住在五个市镇,金疙瘩代表肿瘤,老鼠暗示瘟疫传达的前言——当然这是后人的解说,《撒母耳记》的作者是否知道这一点值得置疑。
普桑是古典主义画派大师,他的《阿什杜德的瘟疫》(ThePlagueatAshdod)生动描绘了非利士人遭受赏罚的情形,此画又叫《达贡神庙中的约柜奇观》(TheMiracleoftheArkintheTempleofDagon),与上文说的“安东尼瘟疫”毫无联系。画面左边可见达贡神庙,折断的廊柱和残损的石像标明它已遭到损坏,前端则显露赭赤色的约柜。一位身着白袍的人应该是当地的祭司,正向一群不知所措的非利士人叙述着可怕的经过。

普桑《阿什杜德的瘟疫》(161631)现藏卢浮宫
下图是另一幅相似体裁的著作,出自佛拉芒画家彼得·范海伦(PetervanHalen,161687),名为《阿什杜德城非利士人的瘟疫》(ThePlagueofthePhilistinesatAshdod),完结时刻是1661年。范海伦八成见过普桑的画,比照之下可以发现两幅画的构图简直相同:左边是达贡神庙与被非利士人抢来的约柜,右侧是一个带柱廊的修建,相同有两个人抬着一具尸身;最相似的是画面前端的核心分子:掩鼻俯身的男人,死去的母亲和趴在她胸前的婴儿。
范海伦《阿什杜德城非利士人的瘟疫》(1661)|图源:WellcomeCollection
《圣经》中还有一段更知名的文字触及瘟疫,见于《旧约·出埃及记》。传说耶和华为了赏罚法老对以色列人的虐待,在埃及降下十大灾害(希伯来文עשרהמכות),即水变血之灾、蛙灾、虱灾、蝇灾、畜疫之灾、疮灾、雹灾、蝗灾、漆黑之灾、长子及头生家畜必死之灾;其间疮灾和畜疫之灾都是瘟疫,虱灾、蝇灾也有必定联系。下图出自一本中世纪晚期的彩绘本《圣经》,一对生满脓疮的男女正在饱尝折磨,在他们周围向天祷告的是以色列人的首领摩西。
佚名《十灾之六:疮灾》(1411)|图源:瑞士托根堡(Toggenburg)彩绘《圣经》
下图是法国闻名版画家多雷(GustaveDoré,181883)的著作,描绘畜疫在埃及沙漠中盛行的惨状。
多雷《十灾之五:畜疫之灾》(1866)|图源:多雷插图本《圣经》
“十灾”后来成为基督教(以及犹太和穆斯林)文明中的一个特别词汇,专指来自上天的赏罚。英文中的plague就含有“天灾”“天谴”的意思,后来则特指“瘟疫”或“鼠疫”。人类前史上遭受的最严酷“天谴”是14世纪中期席卷整个欧洲的“黑死病”,据统计共有2500万人丧身于斯,约占其时欧洲总人口的三分之一。
佚名石版画《黑死病中的运尸车》()|图源:WellcomeCollection
米兰瘟疫与普桑的体现普桑自画像(1650)现藏卢浮宫
普桑虽是法国人,终身却有超越一半时刻在意大利度过。1629年至1631年意大利迸发了一场可怕的鼠疫,维罗纳、米兰、威尼斯等城遭到重创,这便是“米兰大瘟疫”。下图是其时的一幅蚀刻版画,描绘大疫时期米兰圣巴比拉广场的景像:广场中心的石柱前有一位神父在祈求,八辆装满尸身的马车鱼贯地穿越广场驶向郊外的墓地,人们在教堂门前又发现一具新的尸身,远方可见战士在驱逐或押解人群。
MelchiorreGherardini《1630年的米兰圣巴比拉广场》()|图源:维基百科
普桑其时住在罗马,承受一位西西里商人的订单制造了《阿什杜德的瘟疫》。研究者发现,画家对鼠疫灾害的描绘适当精确,这恐怕得益于他可以就地取得有关疫情的最新资讯。下图是法国版画家皮卡特(ÉtiennePicart,161721)依据普桑油画制造的铜版,留意它与原作是镜像对称的。
瘟疫带来的恐惧,在画面前端的几个人物身上得到会集体现:正中心的女子上身暴露,青灰色的皮肤(对照前面普桑的原作)显现她已丧身多时;她身边的幼童也已死去,另一边的婴儿还想啃咬母亲的乳汁。俯身向下的男人妄图抱走孩子,这一造型十分要害,须要多费点翰墨来评论。
皮卡特依据普桑《阿什杜德的瘟疫》镌刻的铜版|图源:维基百科
在基督教的造型艺术中,圣母和圣婴通常是一个不可分割的全体,画面中的男人要把嗷嗷待哺的婴儿从母亲胸前摆开,外表看来是一桩残暴的行为;可是细观他那前屈的身姿和伸向孩子的右手,观众不难读出大慈大悲的情怀。这一充溢张力的形象无疑是此画的最大亮点。
另一方面,现代防疫专家会对他的行为举动给予很高点评,把饥饿的婴儿从其死去母亲的乳房上摆开,这样或许能使孩子免遭带有病毒的乳汁感染。他那捂着口鼻的左手更透露了画家对在地疫情的了解与有关常识:死者与病笃患者身体宣布的恶臭使人难以容忍,或许其时现已有人意识到病毒会经过呼吸感染。
这个人物的两头也各有一名男人,左边(原作则为右侧)的那位相同用手捂着口鼻,右侧(原作为左边)的那位惊慌地望着跌落在地的大衮神庙柱础,他们身边都有死者和接近逝世的人,有人肤色也已发青。神庙对面的台阶上,可见两个人抬着一具尸身。远端修建旁的广场和街巷里,也可看到躺着或死去的人。细看画面中心的空位,几只老鼠正在爬窜,另一只肥壮的老鼠趴在画面前端神庙的浮雕前。
普桑画的是《圣经》中的非利士人,反映的却是17世纪意大利人阅历的瘟疫以及时人领悟到的有关常识。
伦敦大瘟疫161666年的伦敦大瘟疫,在科学史上常常被人提起,这是由于遭到疫情影响的剑桥大学被逼关门,刚读完本科的牛顿回到家园伍尔索普,避疫时期完结了微积分、光的解析以及万有引力定律三大奉献。牛顿在乡间老家的日常饮食起居是怎样的,好像没有多少牢靠的信息;可以猜测,假设他待在间隔伦敦不远的剑桥学院里,啃着希腊数学大师的经典(他的导师巴罗可是剑桥大学的希腊文教授),享受着三一学院优等毕业生的闲适日子,1666年八成就不会是科学史上的“奇观年”。
现在知道,伦敦大瘟疫是相似中世纪晚期盛行的黑死病那样的淋巴腺鼠疫,尽管没有后者盛行的时刻长,依然导致近10万人丧生。疫情顶峰期,伦敦区域每周逝世人数到达7000多,估量逝世总数超越其时伦敦人口的五分之一。下左图是英国19世纪画家托珀姆(FrankTopham,181877)的著作,画风带着那个年代推重的英国新古典主义的风格,凄惨的疫情居然也染上唯美颜色。与此构成对照,右边的那幅版画则显得愈加实在和恐惧。
左:托珀姆《1665年伦敦瘟疫中抢救病童》(1898)现藏伦敦市政厅画廊
右:佚名版画《伦敦大疫时的街景》出处不详
由于对疫情的原因缺少了解,民间充溢流言并呈现一些古怪的现象:例如有人归罪于犹太人,所以有些当地呈现排犹倾向;有人说女巫化身为猫在玩弄人类,对猫的无情扑杀导致老鼠更快繁衍;有人说全民喷云吐雾可以抵挡疫病,所以鼓舞市民不管男女老幼都啃咬烟草。伦敦市政当局与周边城镇也采纳了一些还算靠谱的应对办法,包含紧迫聘任瘟疫医师,有安排地转移和处理尸身,在街头点着大火并燃烧具有激烈影响气味的药草等等。
下图出自今世装帧画师格里尔(RitaNorahGreer,19?),他的著作很受前史学家的喜爱,最有名的是胡克(RobertHooke,161703)画像——趁便说,胡克阅历了伦敦大瘟疫,并且在疫情臻于顶峰时才外出流亡半年。格里尔的《1665年大瘟疫》(TheGreatPlague1665),重现了其时伦敦街头的恐惧现象:日落不久,一辆搜集死尸的马车慢慢驶过街头前往墓地,人们打着火把点着焰火,有人还戴着口罩;画面前端的一位黑衣妇女抱着死去的婴儿哭泣,一位形似贵族的红衣人用手帕捂着口鼻,在他们中心的那位穿戴鸟头服装的人便是瘟疫医师。
格里尔《1665年大瘟疫》保藏处不详
鸟嘴人:瘟疫医师瘟疫医师是黑死病大盛行时的产品,有些市镇当局或市民集体雇佣医师来医治黑死病患者。除了较丰盛的酬金外,“瘟疫医师”的头衔也是一种荣誉。有些闻名的医师,如瑞士人帕拉塞尔苏斯(Paracelsus,141541)、法国人帕雷(AmbroiseParé,)、爱尔兰人格拉卡努斯(NellanusGlacanus,)就都当过瘟疫医师。17世纪曾经的瘟疫医师都穿戴厚重布料缝制的防护服,可是没有一致的款式。
查尔斯·德洛姆(CharlesdeLorme,151678)是17世纪的法国名医,曾为意大利美第奇宗族服务并担任法王路易十三和路易十四的御医。1619年前后,德洛姆推出了一种专为瘟疫医师规划的鸟嘴装束。这一职业标配最早呈现在巴黎,随后传到整个欧洲。18世纪欧洲的医学书中常常会呈现鸟嘴人的图画。正由于此,瘟疫医师也被称为“鸟嘴医师”()。
下图是一幅五颜六色铜版画,画中人是1656年前后罗马的一名瘟疫医师,人物两边写着带有谐噱性的八音节对偶韵句,德文与拉丁文混搭书写,这是其时的一种时髦,上方的横标中则可见德文的“鸟嘴医师”(DoctorSchnabel)。
佚名铜版画《鸟嘴人装束的罗马瘟疫医师》(17世纪)|图源:维基百科
从某种程度上讲,这套服装仍是具有必定防疫效果的:长袍由多层扎实的布料制成,外面涂着蜡,可以防止跳蚤吸附或患者体液的感染;头具的眼睛部位装着通明的玻璃,可以阻隔患者与尸身的安排液、血液或飞沫;鸟喙状的凸起内部填有樟脑、丁香、鸦片酊、玫瑰花瓣等可以宣布芳香气味的药物,以减缓尸身与患者坏死安排宣布的恶臭;尖尖的鸟嘴以及医师手中的木杖,都足以使患者与医师坚持最少的间隔;还有一种说法称木杖是用来抽打患者的,由于其时人们信任瘟疫是上天的赏罚,患者经过鞭挞才干取得救赎。
从这个视点来看,咱们有理由把德洛姆医师规划的鸟嘴人装束,视为现代防毒和抗疫配备的前驱。下面是一些风趣的图画,作为周末的消遣与读者们共享。
佚名水彩画《17世纪的瘟疫医师》|图源:WellcomeCollection
左:博物馆中陈设的瘟疫医师头罩|图源:维基百科
右:现代礼品商铺中的鸟嘴人面具|图源:维基百科
左:美国电影《天外来菌》中身着防护服的救援队员|图源:豆瓣电影
右:抗击COVID-19中的我国医师的防护配备|图源:埃沃(IWODE)防护
参考资料:
丹尼尔.看国际名画了解人类史上八大最严峻的瘟疫.名校研修联盟.2008.
爱德华·吉本著.席代岳译.罗马帝国衰亡史(I).长春.吉林出书集团.2011.
王延庆.瘟疫与西罗马帝国的衰亡.齐鲁学刊.2005年06期.2005.
圣经.旧约.香港.香港圣经公会.1993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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